林兆华推出古装舞台剧要拿历史开玩笑。

　　灰黑的城墙上插满了箭，还不时穿出尖锐的长矛，一颗颗血淋淋的头颅，从高高的城墙上被抛下，落在舞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，一番杀戮后徒留生灵涂炭的破败……近日，林兆华导演的新作《刺客》在北京上演，一开场便将人们带入了一个残酷的时代。

　　剧中，偏执狂“豫让”（何冰饰）为了坚守所谓的“信义”，不惜漆身吞炭、疯狂展开复仇行动；伪君子“赵襄子”（濮存昕饰）则为了一己私利，不惜暴虐杀戮，之后又一再放过刺客“豫让”，以显示自己的宽大胸襟。两者都让观众引发了无限的思考——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“信义”？“士为知己者死”，而何人才是“士之知己”？在强调忠、孝之前，是不是先要理智地考虑忠、孝的定义和对象是什么，不然难免沦为“愚忠”、“愚孝”的千古悲剧。

　　信义？怀柔？谁是英雄？

　　演出开幕后，何冰扮演的刺客“豫让”与濮存昕扮演的“赵襄子”在一番刀光剑影中相继亮相，平日看来颇为书生气的何冰一脸坚毅，尽管是一身布衣形容憔悴又沦为了阶下囚，他却有着一种执着的信念。而首次以反面形象亮相舞台的濮存昕，当晚一身软盔甲，发型爆炸式，面容狰狞、不可一世的样子，这一转型让很多观众没能马上认出濮存昕。

　　两位演员的表现都非常出挑，当何冰持剑高呼“士可杀不可辱”，俨然是个不愿苟且偷生的英雄好汉，之后伴随着刺杀行动的一再失败，他的“复仇”也在不断升级，最后甚至不惜“漆身吞炭”，让人对这个为了“信义”而“信义”的英雄产生了怀疑。当他的脸被油漆涂满，甚至整个嘴里都嚼着黑漆时，当他歇斯底里地在舞台上宣泄着自己的满腔仇恨时，台上的“英雄”便也彻底成了一个失去理智的偏执狂。

　　相比有勇无谋、一根筋的“豫让”，那个为了自己的政治形象不惜一再放虎归山的“赵襄子”倒显得更为“英明”。为了夺得政权，他可以杀人不眨眼，为了完善自己的明君形象，他可以一再对“豫让”宽大为怀……濮存昕以丰富的面部表情和精湛的舞台表演，把这个一会儿是仁君，一会儿是魔鬼的“赵襄子”演绎得生动到位。

　　舞台规模宏大堪比大片

　　除了出神入化的表演，古装舞台剧《刺客》雄浑大气的舞台呈现，以及气势逼人的服装设计也带给观众电影大片的视觉震撼。巍峨耸立、一直延伸到观众席的城墙上立有70余根直径25厘米、长4米的木桩，灰黑的墙上插满了长箭，还不时有尖锐的长矛从墙壁中穿出，鲜红的头颅滚满了舞台，阴森恐怖仿佛地狱的景象……全剧从头到尾几乎没怎么换景，但简易充满意境的舞台还是为演员留下了很大的表演空间。

　　此外，让人印象深刻的就是演员所使用的长剑———这种最为原始的铁铸剑，砸在台上“哐当”一声，拿在手里沉甸甸的。濮存昕告诉记者：“起初，我们也很难适应，但经过加紧练习，已经找到了舞台感觉。”至于服装，结尾“刺袍”一场无疑是全剧的高潮，为此，剧组特意制作了22件龙袍。而为真实再现古代交战的场面，林兆华打造的杀戮现场相当真实，伴随着谭盾创作的音乐中铿锵有力的人声，这一片简单的舞台俨然已超越了古装电影中的千军万马。

　　主创访谈

　　何冰“豫让”本身就是个悖论

　　尽管成功饰演了“豫让”，但在接受记者采访时，何冰坦言自己并不喜欢这个人物：“我一点不觉得‘豫让’的行为有什么值得推崇的地方，他本身就是个悖论，就像‘赵襄子’对他评判的那样，他就是‘可惜、可叹、可敬、可痛’，他坚持‘士为知己者死’，而那个对象却恰恰是‘一无是处’的智伯。尽管历史给予他一个信义英雄的评价，但在今天的人看来，这一切并不那么有价值。”

　　对于“豫让”为完成自己忠于“信义”的人生理想而疯狂复仇的举动，何冰表示：“这就是个偏执狂。‘豫让’实现自己忠于‘信义’的理想这一行为本身并没有错，但他忽略了他的理想是不是就值得他牺牲。”

　　何冰笑说，其实这样的悖论在当今也有很多体现，“就拿明星整容来说，好些韩国明星为了完成自己的明星梦想而不惜在脸上垫鼻子、削下巴，这种敬业精神和无所畏惧的牺牲的确很伟大，但成名这一理想本身是不是就那么重要呢？他们的做法其实和‘豫让’疯狂的刺客行为一样，起码我这么觉得”。

　　濮存昕不是演到“像”就成功

　　谈到之所以如今的大多数戏都是和大导林兆华合作，濮存昕毫不讳言地说：“林兆华给予我的那种空间是其他导演不能给予的，他让我找到了自在，包括这次的《刺客》。”很多人觉得，林兆华可能是特别严厉的导演，其实不然。濮存昕笑说：“大导一直希望达到那种‘提线木偶’式的表演，虽然现在还没能达到，他不希望在舞台上欺骗观众，也不希望观众看到模拟得‘像’的东西。我也认为是这样，不是演到‘像’就成功，演员要‘像’，但是戏不能‘像’。陈丹青说的对，‘戏剧当然是假的，但是它比生活还真实。’那是因为我们提炼了，加工了，剥离了，给予了，让人看到，这是真的，达到震动。”

　　对于“赵襄子”这个人物，濮存昕坦言：“他和‘豫让’一样，他们都是集矛盾于一身的人物，他们有各自的奋斗目标、理

　　想、人生意义，这使他做出了常人根本不能做出的一个举动。但是这些是不是真像他自己认为的那么有意义，那则见仁见智。‘赵襄子’想当明君，于是他一再放过‘豫让’，他也有他的极端，他的人生观点。这些奋斗，这些人生理想，你都不能评判它的对错。‘豫让’在他那个年代，在忠心侍主、舍生取义的纲领下，他是可以达到这种状态的。我们现在可以评判他对或不对，我本人对这种行为很不以为然，但同时我也同意，可能我们社会的进步，很多宝贵的东西，是靠这种特别的人推动的。”

　　林兆华我只是开开历史的玩笑

　　“当今是个无英雄的时代。”林兆华在谈及排《刺客》的初衷时说道，“我不希望表现一个大悲剧，也不是要去评判历史，我没这个勇气和胆量，也没这个资格。在历史的长河中，真真假假、似是而非，历史演变到今天，我们常会发现很多人认为是对的其实是错的，很多真的却又变成假的，那既然历史能开我们的玩笑，我如今开开它的玩笑又有何妨。”

　　林兆华补充道：“《刺客》并不是要去否定‘豫让’，或者否定他坚守的‘信义’，我们只是提出一问，抛砖引玉，让观众自己去思考，这就够了。”